RSS
您当前的位置:首页 > 个人日记

死亡启示录——又一个老人的死掉

时间:2021-03-18 22:32:01  来源:  作者:
(一)

“哎呦,好大的一顶荷叶,刚刚你们在坡下走,我心说大热天哪个打的一把好洋伞!”我和母亲刚走到老伯家(在乡下,凡与父亲同辈比父亲年纪大的,不论男女,一例称之为伯伯,比父亲小的男性则称为yaya)禾场的樟树下,听了这样的夸耀,我于是得意地把荷叶举得更高了。三十年后写这些文字的时,倒是老伯和我说过的许多话中,我记得最早也最清楚的一句了。

腊月二十六早上异常寒冷,霜别样沉重,枯草和杉枝结了厚厚的一层,高岭土的禾场被膨胀的冰晶松软了,踩上去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。“尧爹,尧爹!”有人在下禾场里叫父亲。母亲端着饭碗出去的时候,自然伯已经到了屋台子坡下,“大baba(奶奶)走了,快点吃饭了去敬老院去!”大奶奶?我一时没明白过来。 “哎唷,老伯死了!”,母亲打一声惊叹!

真的是那个老伯死了?!我的脑子短路了一两秒钟,在内心里泛起一点暗暗的触动,说不清是痛悼,还是对于自己如此接近死亡的一点惊悸。两天前那双摸索过我的手,就真的这么死掉了,两三天后就会埋入黄土。这似乎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。

(二)

老伯无儿无女,丈夫很早就死掉了。小叔子是教育系统的官员,儿女当兵考大学离开了农村。老伯的婆婆死后,偌大的老房子和地基,由小叔子作主卖给了我们家,彼时的价格大概是五七千元,另外在老房子的宅基地边上盖了两间土砖房供老伯居住。小叔子替老伯办理了国家粮本——凭借粮本可以在镇上买到限量的平价粮。早就备好的棺材,由我父亲油漆过两次,一直放在老房子厨房后的小厢房里。我们家买了老屋后,祖母带着我住在那里,老房子是捉迷藏的好地方,但那个放棺材的小屋绝对是我们的禁地。

彼时,老伯尚不到六十,身体康健,自己种地、砍柴、提水、养鸡,和母亲及村里的妇女一起砍柴,自己上镇里买粮卖鸡蛋,把晒干的鸡肫的内壁换洋火。除镇上赶集外基本不外出,老伯的小屋成了雨雪天里母亲和农村婆婆老老聚集的场所,向火粉闲白,打一种“元句子”小牌,交流农村妇女的隐私和关于妇科疾病的有限经验,并因此而发生一些暗地里的心机和怨怼。作为母亲的跟屁虫,从小因此而听到许多传奇故事,也因此而见识了些幽怨和暗晦。

老伯的小屋在坡顶上,水从坡下被称之为井的田头的水坑里提上来,有一对箍制的小木桶,木条上竖写着黎××三个字,我因此知道这是老伯的名字。木桶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一只,便结束了使命,挑水换成了塑料的水桶,只做了接屋檐水的配角。老伯有时会央求邻居挑水,偶尔奉送香烟半盒。母亲会经常帮老伯挑水,也会偶尔打发我们帮老伯灌满水缸。老伯会帮母亲揉芥菜、剁辣椒,我们家偶尔会从老伯的菜园子里摘她吃不完的蔬菜。老伯的小叔子和家人一般会在年前探望嫂子,送来过节的应用物品。大年初一,我们到老屋给奶奶拜年,也会给老伯拜年,会得到一大捧银亮的硬币。正月里,小叔子一家会下乡看望老伯。奶奶去世后,初一给老伯拜年的习惯得到了坚持,高中周末回家也会到老伯的屋里看看,灌满水缸。据母亲说,无水可用时,老伯也会用木桶里接的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,还说雨水比井水还清些干净些,诚然。

在住到敬老院之前,老伯的视力已经极差了,做饭收拾完全是靠墙摸索,“瞎子婆婆”的诨名在村里面更坐实了。在我一个高中生的听觉,母亲说出这个称呼时,一半是客观的特指,一半是无可奈何的同情,在村里其他人说来,这客观的特指与默然的漠视界限就不那么清晰可辨了。

(三)

老伯是两年前住进镇敬老院的。六七十年代建立的村养老院,一栋白砂粉刷过的红砖机瓦平房,院子里有两颗泡桐树。对此印象深刻的原因是,奶奶在我三四岁时带我去养老院看电视,养老院老人去世后村里安排后事放录像,以及后来小学期间,养老院成了我们逃学的好去处,看老人们晒太阳又间或想偷点他们的什么东西,也必然爬上过泡桐树并因此吃过毛毛虫的亏。在主持打米场小卖部并负责守电话的神保幺爹去世后,曾被用作木竹制品厂、蜡烛厂等村办企业场地,但都不甚成功。日渐破败后,索性拆了出售砖石和屋檩子,敬老院的自留地也流入周围村民的名下。于是,镇敬老院成了镇域内无儿户孤寡老人的去处。
来顶一下
返回首页
返回首页
推荐资讯
相关文章
    无相关信息
栏目更新
栏目热门